人生若只如初见

从头发开始

记得上一次到理发店，是在5月12日那场地震之前。

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女人都特别喜欢伺弄自己的头发，但是，我是。当自己的头发比较短时，我每天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，想尽一切办法让它快点长长；当头发已经比较长时，我又想着怎么把它烫卷；好不容易留了一段时间卷发，忽然在某一天又觉得还是直发好看，于是，又烫成直发。如此反复，长发变短发，短发变直发，直发变卷发。可怜自己原来一头如瀑的青丝，几番折腾下来，几乎成了一把枯草。心疼之余，开始定期到理发店护理头发。地震之前的几年时间，我很少在自己家里洗头，一周两到三次的洗头工作，基本都是在理发店完成的，而且，是在一家固定的理发店。当然，这并不是我恋旧，也不是那家理发店的师傅手艺非凡，我只是喜欢一种感觉——那种让师傅一边给我做头发，一边同我聊天的感觉。通常的情况是，一番聊天下来，我的头发也做好了。这个时候，往镜子里一看：哇！里面那个精神焕发的女人是我吗？

自信由此而生！愉悦的心情由此而生！也只有在那个时候，你才会明白，我们所谓的“从头开始”，从很大程度上来讲，其实就是“从头发开始”！

然而，2008年5月12日那场地震，将一切都打乱了。我常去的那家名叫“佳玲美发”的理发店，虽然在地震中只遭受了轻微破坏，但几乎一个半月的时间没有营业。有几次下班回家的时候，我特意绕道到“佳玲美发”，不是为了理发，只是想看看，看看理发店的主人，那个名叫佳玲的女人，以及她的两个孩子。遗憾的是，每一次，我能见到的都是紧闭的店门，甚至电话，也从来无人接听。

就在今天，当我再次绕道到“佳玲美发”时，远远地，就听见一个小女孩甜甜的声音：“阿姨，我妈妈在店里呢！”

我抬头一看，果然是佳玲的女儿，一个年仅三岁的名字叫做果果的小女孩。我将平时放在包里的一包零食递给小姑娘，然而，小姑娘在看了看我的零食又看了看她妈妈的表情后，迅速跑开了，只留下一串甜甜的童音：“谢谢阿姨，妈妈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的！”

店里只有一个客人，趴在墙脚的小凳子上做作业的是佳玲珑的刚上小学一年级的儿子，叫做周周。在佳玲为我洗头和做头发的过程中，周周先是认真地做着作业，作业完成之后，又赶紧到理发店的厨房开始做晚饭。这个年仅7岁的小男孩，先是舀了一些米在盆子里，然后跑过来问他妈妈，这些米是否够了，得到回答之后，小男孩便开始淘米做饭；接下来，小男孩又问他妈妈，今天晚上是吃土豆还是冬瓜，得到他妈妈吃冬瓜的回答后，小男孩变拿出刀来开始削冬瓜皮。那熟练程度，不亚于一个家庭主妇。

面对这一切，我并无丝毫奇怪，因为，我早已知道，并早已看习惯！佳玲，一个年纪比我还小几岁，一个仅仅有高中文化的女人，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，许多时候让我这个做教师也感叹不已。这，就是我多年来固定在这家理发店洗发护发的原因所在！

佳玲的两个孩子，周周和果果，其实是同母异父的兄妹。周周的父亲车祸死亡而肇事司机又逃逸时，周周还在佳玲的肚子里没有出生。佳玲很少同我谈及她是怎么样熬过那段艰难的岁月的，每次让佳玲给我做头发，她都一直微笑着，然后根据我的脸型和头型细致认真地做出让我满意的发型，而且，每次的发型很少雷同。在为我做头发的时候，佳玲常常会非常虚心地问我一些教育孩子的问题，然后把自己在教育孩子过程中的疑惑提出来，与我共同探讨。也许正因为如此，她的两个孩子不但听话懂事乖巧可爱，而且自理能力非常强。从5岁开始，周周就敢一个人独自到附近的市场买菜买肉，然后回家做饭，洗衣服。这些，在许多城市孩子乃至城市家长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，在佳玲眼里，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而然。

“让小孩子做这些事情，并不是不心疼孩子，而是教孩子一些起码的生存本领！就拿这次地震来说吧，即使我不在了，我相信，无论在什么艰难的情况下，我的孩子也可以坚强地生活下去！”佳玲这样对我说。

头发做好了，我付钱准备离开。佳玲叫住了我。

“雷姐，我看你最近憔悴了许多，精神状态也非常不好，你得自己学会放松啊！有空的时候，就到我这里来，让我给你做一个新的发型。一个女人，只要头发弄好了，整个人也就精神起来了！”

“那你不会收我高价吧？”我开玩笑。其实，在佳玲的店里洗头理发，一般每人次是四块钱，即使象我这种用最好的洗发水洗头，然后又给头发造型的，每次也只十块。

“只要你肯来，我免费为你做！”佳玲也笑。

“师傅，理个发吧！”在我们说话的同时，走进来一个顾客。

佳玲看了看墙上的时间，很抱歉地说：“对不起！请明天再来好吗？现在已经7点了，我该给孩子检查作业，听写单词了！”

“果果再见！”我对佳玲的孩子挥挥手，转身离开。然而，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，一种说不出理由的感动又让我的眼眶开始潮湿：一个靠开理发店维持生计的女人，一对都没有正式工作的夫妻俩，每天从早到晚忙碌，挣的钱也就基本够一天的生活。可是，他们宁可少挣一点钱，宁可现在的生活过得艰难一点，也坚持把孩子的教育放在首位。别说一个知识和文化层次都不高的女性，放眼当今社会，有几个人能做到这点呢？

不自觉地，又想起昨天发生在我班级一个学生身上的事情。

上个周末，我班级一个叫做婷婷的学生邀请班级一个女同学到她家里玩。昨天早上早饭前，婷婷问她妈妈要这周的生活费。婷婷妈妈说：“你现在那么瘦，你必须把牛奶喝了，吃完早饭，我才给你钱！”

意想不到的是，就这么一句话，竟让婷婷觉得她的妈妈不给她面子！婷婷一气之下，冲出自家屋子。婷婷爸爸见状，赶紧上前给婷婷道歉，说她妈妈做得不对，并立刻将加倍的生活费塞在女儿手里。可是，婷婷将手里的钱一摔，顾自走了。直到我打电话给婷婷父亲，他们才知道，自己的女儿并没有到学校，而是离家出走了。

整整一天多的时间里，婷婷的父母放下手里的工作，四处寻找婷婷。今天下午，终于找到了。可是，婷婷却拒绝同父母回家，只说：“除了雷老师，谁也别想同我谈！”

婷婷错了。她以为，作为班主任的我，今天，也会象往常一样耐心细致地开导她。可是，我没有。见了婷婷，我先是不理不睬，说我马上要监考，让她到教室外面等我。直到我发完考试试卷，我才走到教室门口找婷婷。

“我们就在这里谈吧！你看到了，雷老师要监考，不能离开教室。所以，我们俩个都只能晒着！”我说。

婷婷似乎不情愿，但看了看教室，终于还是点头。

“我说过，作为老师，你们所犯的错误我都能原谅。可是，我不想原谅一个连自己的父母都不尊重和体谅的学生！别人常说，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袄，是最知道心疼父母的。而你，竟然这样对待生育你养育你，给你吃饭穿衣，供你上学的父母！一个学生，对待自己的父母尚且如此，我又怎么敢期望她还会对我真的好呢？”

我和婷婷的谈话由此开始。一个半小时过去了。虽然太阳不大，但我和婷婷依然被晒得汗水直流。而婷婷的情绪，也渐渐稳定了下来。

“去小卖部帮我买几瓶饮料吧！我已经渴得说不出话来了！”我从包里掏出钱递给婷婷。

婷婷接过钱，迟疑了一会，最终向小卖部跑去。

5分钟之后，婷婷回来，手里拿着几瓶冻过的饮料，递给我。

我左手接过一瓶饮料，右手再拿过一瓶，递给婷婷：“这瓶你喝吧，老师请你！”

“谢谢老师！”婷婷迟疑了一下，也许太渴了，接了过去。

“那这两瓶呢？”婷婷指着她手里剩下的饮料问。

 我指了指对面的办公室，说：“给你爸妈送去吧！就说是你给他们买的！”

 婷婷站着不动。

“你不会是想让老师帮你做这事吧？”我笑着对婷婷说。

婷婷终于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。开始，慢腾腾地，然后越走越快。

我不知道，被父母接回家之后的婷婷究竟会同她的父母谈些什么，但是我知道，对婷婷的教育和引导并不是一次两次谈话就能完成的，它需要的是，婷婷，婷婷的父母，以及我之间的紧密配合。而这个过程，无疑是艰难而漫长的。

“雷老师，新换了发型啊？很好看的！”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，一个熟人对我说。

我对朋友微笑。然后用力甩了甩自己的头发：

“我不要去想婷婷的事情，我要把一切烦恼留在屋外！”我对自己说。

从头开始！

从头发开始！